王兴梅 | 外婆

这几天,总能梦到外婆,仿佛还是我儿时记忆中那样,眼睛眯成一条缝,身穿一身粗布染黑的衣服,叨叨个不停。小脚,确实是小脚,当她走远,我能记住的就是她的小脚走路样子。眼睛是因为人生际遇、家庭变故,哭成了病眼。
外婆是外乡人,大约四五岁时或者更小,被人从自己家门口捂嘴上了马车,从此就失去了所有的儿时亲戚。那个时代,这样的人,估计也不是个例,总之,她从此就算是孤儿了。父亲这个词在她的心中,估计什么意义也没有,除了赋予生命。我想外婆肯定没日没夜地哭喊过,渴望找到自己的父母、家人,这应该极大地伤害了她的眼睛。她也没有想到还没好好地看这个世界,就经历了一次永远无法治愈的伤。在新家里,也是受尽了折磨,干活与吃饭是成反比例关系,当然前者必须是增长的。再后来,长大了,也必须把自己做为女人意义体现出来—–嫁人生育,幸福与否我无法得知。
后来经历了婚变,几经曲折又嫁给了外公,一个聪明能干的货郎。新中国成立了,他们在小镇上,分得了地主的大房子,做点干货生意,1952年,妈妈出生了,再后来有了小姨。七八岁之前的妈妈幸福着,因为外公分得了土地,忙时种地,闲地做点生意。大约有点北京的那个意思:“天棚、鱼缸、石榴树、先生、肥狗、胖丫头”。虽然少了先生和胖丫头这两个旧社会的代表,其余的,妈妈估计还都能享受到(或者是与之类似的)。那份幸福和童年,是母亲心中的一寸田,每每想起自己的父亲时,就会沉浸在那样的时光中。与外婆相比,母亲显然是幸福的,她有一个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,有一个伶俐可爱的妹妹,还有一个迷糊却是至亲的母亲。这时的外婆不一定有爱情,却一定有幸福,也有欢喜。
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,外公就因病去世了。这对外婆是个打击,尤其是她的眼睛。外公的能干与聪明弥补了外婆的各种不足,比如缺少父母指导,不太会做饭,没有上过学,不会算数,不会做很细致的家务……。在地主家的房子里,外公留下了足够多的粮食和货物,可外婆却不是一个好的守家人。她慢慢地变卖了所有的东西,终于无力抚养两个女儿。外婆又一次痛哭,这又再一次伤害了她的眼睛,少年丧父,中年丧夫,稚子待养,生之艰难。
一个安静明亮的夜里,外婆走了。留下母亲和小姨,她远走他乡,义无反顾。以她的能力,只有再嫁人,才能生存。
母亲也哭了,那是她第一次痛入心扉的哭,毕竟,什么也比不上已经失去父亲,然后再被母亲抛弃,更让人心痛的了,对于一个孩子来说。
月亮圆明且亮,也是清冷的。太阳即便残缺,也是温暖的。对于母亲来说,外婆就是那残缺的太阳,离不得的温暖,哪怕靠近会烧着自己。
母亲最终找到了外婆的新家,成了爷爷不受欢迎的继女(我出生后总把名义上的外公称为爷爷,外婆也被我一直叫奶奶)。身无所长的奶奶,只能听爷爷的话,把小姨不知道是送,还是卖给了山里的人家。再一次把妈妈扔在家里,她和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山里。没有交通工具的年代,一来一往,就是好几个月。母亲也经历了她的母亲所经受的儿时伤害,眼睛红肿,哭喊不停。是邻居家的舅妈(舅舅是个铁路工人,常年累月不在家,舅妈那时有大姐姐,需要人照顾)把妈妈叫到她家,才有了热房暖屋,才有了热水馒头,也有了抵御日渐寒冷、风雪侵凌的衣服。于是我有了个舅舅,缘自于母亲的感恩和报恩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爷爷奶奶从山里回来,至少母亲有了父母亲。虽生之艰难,但只要有爱,人世间就有光。小姨相较而言就不幸的多,到了山里,结果嫁人不久就去世了。我常常看着镜子中的那个年轻的女人,在山里的日子是如何孤苦无援,举目无亲,大约她也是绝望了。奶奶知道小姨死了,再一次,她的眼睛成了一切痛苦袭击的重灾区。也就变成了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,永远是眯成了缝,不喜欢光。衣服也永远是蓝黑两种色调,脾气也永远是易怒的,自己永远是喜欢安静的。
母亲也流泪了,她的眼睛留下了一个白翳,就像要把她的妹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上无法磨灭一样。一切都慢慢地流逝,75年,我出生了。
父亲在水泥厂当搬运工,母亲一人在家操持整个家。这中间,爷爷奶奶先后去世,那时我7、8岁,那时候刚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。爷爷是在感受到家里有吃不完的粮食后才离开的,奶奶紧接着第二年也离开了我们。她从来不说自己疼,吃过的饭也不消化,我给端屎端尿,吃什么拉什么,看得我心惊胆战。农村的医疗条件太差,也没有人会想着要送到医院,因为家里根本离不开人,如果去了医院,谁来管家。如此病了几个月,就去世了,那年外婆七十几了?没有人知道,包括她自己。
外婆,母亲,我,我们仨个女人的七八岁,似乎都迎接了人世的生离死别,不同的是,我父母健在且衣食无忧,那些告别对于我,不会带来命运劫难和生活颠沛流离,也不会改变我的人生。
与大多数70后一样,我顺利地读上了高中。原以为一帆风顺地开始成长,父亲却因一场车祸骤然离世。高考前一个月,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–父亲。母亲失去了生活中最重要的帮手,对一个农村女人来说,留有儿子未婚、女儿读书,前路坎坷,放弃与坚持,都需要勇气和坚强。但这样的困难好过外婆那时失去外公的困难,因为时代毕竟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发展期,所以,母亲的命运比外婆要幸运一些,而我的命运比母亲的命运要好很多。
一个月后我考上了大学,母亲坚持无论如何也要让我读书。她用柔弱的肩膀挑起了所有的苦难。我是在东家借5块西家借10块中的日子中读完四年大学生活的,毕业时已经1998年。母亲46岁,我23岁,我开始用知识接过母亲肩上的担子,向美好日子脚踏实地迈进,光,开始照进母亲的生命中。
如今我已经45岁,到了当年母亲即将卸下重担的年龄。有时我仍会想起外婆来,一个终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,没有父母兄妹的女人,在流离颠沛里过完了一生。每年清明,千里话孤坟,她是否会等我烧纸焚香?这繁华千里,她眯缝着眼睛,能看到吗?她的眼睛里,又有多少羡慕与欣喜,又能想起多少自己的亲人?
我们三代人就像录像机,记录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,每个人幸福与不幸,都与社会不可分割,无法剥离。
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如此绚丽多彩,如果有灵魂,外婆一定会笑得眯缝着眼睛,看着我的女儿,读书写字,学习上课;看着我的女儿,多年后工作生活,养儿育女。

王兴梅
陕西省合阳县人,女,1975年出生,客居青岛多年。在建筑院校读书专业是数学,骨子里却喜欢读读写写。在一家央企工作,常年在工地摸爬滚打,粗放的工作培养了细腻的感情,矛盾的结合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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